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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穿過巷子

      □陳桂揚

      荔城有“九頭十八巷”之俗稱。我相信實際上,井頭、市頭、水關頭、觀橋頭等各種“頭”和大大小小、彎彎曲曲的巷子,遠遠不止這些呢!南方的小城,正所謂“半城小巷半城荔”,我的童年就像一棵小荔枝,在小巷子成長。

      我喜歡獨自穿過巷子,而且許多時候,只是沒有目的地閑逛漫游。這種習慣保持到了成年,我出差在外,有機會到一些古城,也不喜歡去繁華之地,而專找一些尚保留的巷子并穿行其中,只為了尋找那份感覺,盡管說不清這是什么感覺。

      兒時住的李家大宅院,有三個門通外界,兩個大門通北大路,一個小門通舊巷里。這條小巷窄處僅一米多,寬處有五六米,一頭連著北大路,一頭通往后塘巷,約半里長。除李宅外,這條巷子還散住十來戶人家。巷子兩側多是土圍墻,高的有近四米如李宅,顯出深邃莊嚴;低的不足兩米,都是用混雜瓦礫的土夯的,十分結實。許多墻頭爬滿了薜荔,給人一種荒老的感覺。墻里往外露出的綠色,如荔枝、龍眼、柿子、柚子、芒果、芭蕉、香椿、白玉蘭等各色樹,以及它們的枝、葉、花、果,附于樹上的知了、鳥兒等動物,都向我展示小巷四季的蓬勃生機,滋養我的童心里那份對樹木的親切感知,以及對隱藏于樹上動物的憐愛,它們刻在記憶里,成為我的一種天性。我想,這是巷子給我上的第一課吧!

      舊巷里有一家靠祖傳膏藥謀生的吳姓醫家,是巷里最熱鬧之處。城內外尋來治無名有名腫毒的患者絡繹不絕。我小時候,看見他家門口石凳上總坐著人,他們聊天排隊等就醫,那副輕松神態好像不是來看病而是來趕集的。吳醫師是一位聲音洪亮性格開朗的老者,他給人看病,只用綠、黑兩種大小不等的膏藥,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名堂,但大多藥到病除。他家祖傳醫術獨特,一傳十、十傳百,口碑好,來人多,真是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呀!

      令我童年產生畏懼的事也在小巷里。巷頭的“離厝”(擱放棺材的土坯房)和巷尾高大陰郁的古榕鬧鬼的傳說,還有巷子中段有一個倒塌了的神龕之類的建筑,未倒的壁上畫著青面獠牙的鬼。這些東西總讓我心生怯意。我最怕穿過這段巷子,有時不得不走這段路,背后總像有鬼影子跟著,我走快,影子也快;我停下來,那影子也站著,害得我毛發直豎——這或是我從巷子里最早接觸到的心靈感應吧?

      從童年到青少年,我穿行了越來越多的城內的巷子,每次的穿行都是充滿驚奇和快樂的,有時還有新的發現新的感受:去城廂五七中學,我往往選擇過觀橋頭、井頭,穿坊巷及旁通的三條無名小巷,再到城墻巷入東大路進入通校門的短巷,一天來回四趟變換路徑,其樂無可名說;春節游春去雷山巷里的古寺梅林折一枝梅花插在玻璃瓶中,會帶來一個春節的好心情;開莆來學木坊附近的繡衣里(唐官名)巷子,是我一個鄭姓好同學的住處,是我常去度童年周末的好地方;從東巖山流下的清泉,沿著一條小圳蜿蜒流過東里巷入護城河,那是孩童們捉魚的好去處……巷子里一般是幽靜陰涼的,從嘈雜的大街拐進一段巷子而行,總有夏日飲冰的感覺,這時總會使人的心情放松下來,眼耳不為外物所擾,想自己所愿想的,看自己所愿看的。巷里多圍墻阻隔視線,間或遇到的一個大門,往往是敞開不設防的,里面的紅磚大埕掃得干干凈凈,架起的石條上的花盆里茉莉、蘭花、紫薇等盛開,我常移步進去探個究竟,那時倒也不會雅興賞花,大多是試探從那院里穿過到另一條巷去——這往往是曲徑通幽、柳暗花明似的成功了,刺激了我越強烈的穿過小巷的心理。

      荔城小巷子里大多散發著某種文氣。當商賈生意人把街上門面都占去時,讀書人家往往選擇了深巷庭院。古府興化是文獻名邦,詩書傳家受人推崇。在巷內穿行,常會看見巷口和巷里人家門口、圍墻嵌著的石碑,上面有各種字體的經典名句或是宅主人祖先的某種榮耀:東里巷的“印池、狀元及弟”,雙池巷池旁的“會心不遠”等等,每塊碑的背后都有著這巷子里主人一個美好的故事。春節期間在巷子里行走,每個大門上都貼上了大紅門聯,是貼在百年老宅的大門框上,幾乎都是買來紅紙裁好了自書的,寫上有家傳特色的聯句,與大街商鋪貼的印刷體的花哨門聯形成區別。特別有詩意的是,在夏日的黃昏時光,穿過這些巷子,看見斜陽在巷內高墻上收去最后一抹光線時,常常聽到悠悠的笛子或二胡聲從墻里院內飄出,似乎在訴說這小巷過去的好時光。

      那些百年特色小鋪集聚的巷子,往往與著名的“九頭”連著,與民俗文化連著。當一個民俗節來臨之際,巷內有特色的民俗商品,有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祭祀的、送禮的五花八門就如季而出,又被巷內熙熙攘攘的人流裹挾而去。對這些巷子,我是被動去穿行,因為是去買大人吩咐要買的物品,這不知不覺中沾染到了許多的民俗文化。我小時候幫大人買過許多季節性小物件,它們盡管微不足道,但都是生活的必需品,也是文化的符號,從這個意義上看,小巷在平凡瑣碎的生活中扮演了文化傳承的重要角色。

      老城在舊城改造中蛻變,舊巷子大都消失了。

      人們住上新樓,感覺生活過好了,但對早年在此城中生活并常常穿行于那些巷子的我來說,對老城巷子的記憶卻難于磨滅,這恐怕是對新城千篇一律面目的一種反抗心理吧,是對巷子彰顯出的一座城市古典韻味的一種追溯情懷吧!

      哲人言:人之所以尊貴,原因之一是人能向后看,看見歷史,產生記憶;也能向前看,看見未來,產生盼望。如果說,穿越巷子是鄉愁記憶,那么,在今天,當你在這高樓林立、車流滾滾的現代都市里,你駐足、靜心地向前看時,心中的盼望是什么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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